稻香深处是吾乡

作者彭剑锋2026-08-09 08:42:35
原出处:魅力潇湘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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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待得久了,心却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总往一个方向飘——那便是老家彭家村的方向。

  我告别田埂,放下镰刀,不过寥寥数载,但每到八月,当街头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谷物香气时,我的思绪便像被月光牵引的潮水,不由分说地漫过楼宇,涌向那片新化县西北部金黄翻滚的田野。

  我的彭家村,实在小得不起眼。

  它没有名山大川的点缀,只有一丘丘依山势错落的稻田。

  那时的村子,是鲜活的。父辈们用布满老茧的双手,紧紧维系着每一寸土地。

  放眼望去,没有一块田地被辜负,禾苗绿得发黑,玉米棒子鼓得饱满。

  在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意里,青蛙是稻田的鼓手,蟾蜍是沉默的守护者,蛐蛐则是永不知疲倦的夜行者。

  它们在溪流边日日相守,与清风私语,与稻禾相拥,共同享用着那段贫瘠却静美的时光。

  七十年代的光景,农活是集体的大事。

  一到“双抢”,田野上便活络起来。

  人海战术的劳作,在如今看来或许低效,在当时却是一道震撼人心的风景。

  男女老少齐上阵,呐喊声、嬉笑声,混杂着打谷机“嗡嗡”的轰鸣,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冲撞,那是一曲属于大地的雄浑交响。

  那时最让我惦念的,不是吃,也不是玩,而是拾稻穗。

  这本是贴补家用的“责任”,却被我们这群不知愁滋味的孩子当成了天大的乐趣。

  现在想来,那时的天真,真是让人忍俊不禁。

  我记得一个格外明朗的上午,大人们挥汗如雨地收割,我们几个小伙伴挎着竹篮,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手下遗落的金黄。

  我手脚麻利地帮一位堂叔递稻把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  堂叔眯着眼笑,许我:“小子,你使劲递,递完了,这田里的稻穗随你挑!”

  这话像是一针强心剂,我瞬时干劲冲天,小小的身子在稻浪里钻来钻去,汗水湿透了褂子也浑然不觉。

  但等我风风火火地把一捆捆稻把递完,直起腰来再看田里,才发现中了“计”——整丘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哪还有半根稻穗的影子?

  堂叔见状,哈哈大笑,打趣道:“小子,怎么不晓得趁递的时候,偷偷往草垛里藏上几把呢?”

  伙伴们哄笑,我气得鼓着腮帮子,心里却并不恼。

  那被“欺骗”的懊恼,早被劳作后的酣畅与稻禾的清香冲得烟消云散了。

  当夕阳沉下山头,夜色漫上来,农田里的热闹并未散场。

  点点微弱的灯光如萤火虫般在田埂上游移,那是放水的农人。

  他们扛着锄头,打着手电,在窄窄的田埂上走得稳稳当当。

  顺着水渠,听着“哗啦啦”的水流声,那是全家人赖以生存的血液在流淌。

  遇到沟渠被杂草堵住,他们便停下脚步,弯腰疏通。

  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在护理一个初生的婴儿。

  此刻,我闭上眼,便能看见那明净的天空下,山峦叠翠。

  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,在秋阳的抚摸下,折射出一种厚重而温柔的金黄。

  我不是诗人,写不出赞美它的华丽辞藻;我不是画家,调不出那混合着阳光与泥土的奇妙色彩;我也不是音乐家,弹奏不出那稻浪翻涌的天籁之音。

  但我对那片稻谷的眷恋,对脚下土地的敬畏,是赤诚而滚烫的,它如同我敬畏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一般,不容亵渎。

  世人皆道八月桂花香,清可绝尘,浓能远溢。

  我却独爱这稻花的香。它或许不够清雅,甚至带着些泥土的腥气和汗水的咸涩,但它更意味深长。

  因为那每一缕稻香里,都凝结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,凝结着一代人最朴素的盼头,也凝结着我再也回不去,却永远也忘不了的,故乡的魂魄。

编辑: 卿跃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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