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清峻亭记:以实测证山河,以坦荡度浮生
五一假期山行,总藏着不期而遇的欢喜与感悟。原本既定的行程悄然改变,继送小舅全家离开青树坪返常德,下午我亲自送七老八十的大舅二人归家,顺路再赴万岁塘,在澄澈库水中环塘畅游十八分钟 —— 水波环身,山风拂面,山野闲趣涤荡尘襟,身心皆得舒展。游罢意犹未尽,念及此前大海(网名)提议为清峻亭撰文,遂决意独赴古道,再探山亭旧事。

半年前我曾作《杨洞坑古道上双亭记》(同治《湘乡县志》记为“杨塘坑”),叙写古道沿革与古亭过往;此番重访,更愿以亲身实测,为山水古迹留存一份确凿可证的笔墨。身为常与数理逻辑为伴的数学教育者,我素来信奉实证求真,于是孤身踏上杨洞坑古道,以脚步丈量山河,以数据勘核真相,让每一处见闻皆有依据。
自库容十七万方的万岁塘水库大坝启程,实测大坝高程一百八十米,与官方公示完全吻合,精准的数据,令人心生笃定。循青石古道拾级而上,山路萦回,林莽葱郁,虫鸣萦耳、蚊蚋扰身,恰是山野最本真的烟火气息。这条贯通湘衡的百年古道,承载着数代人的往来足迹;沿途苍劲古松,曾遭外来松材线虫病肆虐,部分枯木已作伐除,所幸多数古松傲然屹立,虬干盘云、风骨苍劲,依旧守护着深山古道,于枯荣之间尽显生命韧性。
行至古道中段,测得关键点位海拔二百四十八米,山势渐升,视野渐阔,林风穿林而过,裹挟着山野清芬。一路上行,终抵清峻亭西门,实测亭台海拔三百九十米;自大坝匀速徒步至此,用时恰好二十五分钟。一组组真实数据,清晰勾勒出古道海拔起伏的脉络,也让这座界分湘衡的百年古亭,拥有了无可辩驳的地理坐标,挣脱了口耳相传的模糊与虚妄。

治学处世,最忌盲从附会。前几日赴铜梁二十三都(今双峰县井字镇)考证的两湘亭,坊间文字皆传海拔五百余米,言之凿凿,众口一词;然我亲赴实地,以水印相机精准实测,得海拔三百五十三米,与坊间讹传相去甚远。由此更悟:耳听终为虚,实测方为实,世间诸多传言,不经亲身勘证,终究是浮言空论。为文考据如此,教书育人如此,立身行事亦当如此 —— 不惑于流言,不困于俗见,以实证求真,以本心处世,方为立身正道。
清峻亭踞黄龙山脉龙颈凹,一亭分湘衡,西属旧湘乡黄山三十二都山底(今双峰群山村),东接衡阳,扼守杨洞坑古道咽喉。百年风雨洗练,青石亭身风骨犹存,既是古时商旅行人避雨歇脚的安歇之所,亦是湘衡两地人文交融的历史见证。速览亭中诸联,此次唯北墙临东门 “半榻清风留客住,山林逸趣少人知” 一联令我触动至深,因为这是外曾祖父彭勋南手撰。
大舅言其祖父曾任都总,结合地方文史考据,我考证任职地为黄山三十二都。凭栏远眺,群山层叠,云影流转,满目皆是清峻山水;驻足沉思,古道苔痕印刻岁月,山间清风诉说沧桑,目之所及是山河盛景,心之所感是人文厚蕴,更能体悟前人修亭筑路、便民济世的赤诚初心。

尽兴登山,缓步归程,途中偶遇故人。山野相逢,本是幸事,奈何世事匆匆,寒暄数语便要各自奔赴前路。故人欲驱车赴长沙,忌惮夜路崎岖,不敢久留,只得挥手作别。目送故人远去,山风漫过林梢,不舍之余,更多的是一份淡然释怀。
人生如行路,聚散皆寻常。萍水相逢,共赏一程山水,已是难得缘分;缘尽别离,各赴人间山海,亦不必耿耿于怀。行走世间,不必强求事事圆满、聚散如常,所求不过俯仰无愧:仰不愧苍天,俯不愧厚土,内不愧本心。怀一份求真执念,治学做事求真务实,不欺于心;持一份坦荡胸襟,待人处世赤诚磊落,不欺于人;守一份从容心境,看淡得失聚散,不困于情。
此番清峻亭之行,有环塘畅游的自在,有古松枯荣的感慨,有实地勘测的笃定,有先祖墨联的触动,有治学求真的警醒,亦有故人别离的释然。重走杨洞坑古道,补记清峻亭见闻,既是对往昔文字的接续,更是以数学人的理性与严谨,为乡土山河留存真实记忆。

一亭藏岁月,一路证山河,一心守坦荡。愿往后岁月,既能以实证之心辨明真伪、洞见本真,不被虚妄裹挟;亦能以坦荡之怀接纳聚散、安度浮生,于山水间寻自在,于岁月中守初心,俯仰无愧,步履从容。

